戰爭、記憶、遺骨獵人:當代日本電影裡的沖繩故事
趁著2026年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機會,得以在電影院觀看日本影像藝術家小田香在2024年發表長篇作品《地下》(Underground)。沖繩的天然洞穴(ガマ)作為一種「地下」,片中不時穿插主角(吉開菜央飾)獨自、或是在沖繩和平導遊松永光雄的帶領下進到鐘乳石洞,聽著松永光雄講述1945年沖繩戰役下平民的戰爭經驗,還有在洞穴裡尋找遺骨的片段,在在將我拉回2025年6月能將白斬雞曬成烏肉底、洞穴雖然涼爽卻又濕熱難耐的沖繩。
2025年正好搭上終戰80周年的時間點,不少影像工作者不約而同地在這個時間點推出多部與沖繩戰役有關的電影或紀錄片,光是成天待在獨立電影院裡就能夠過這些電影或紀錄片,快速掌握沖繩近代史,或許也是「終戰80周年」才有的獨特體驗。
(以下有部分電影劇透,請斟酌閱讀)
時間回到2025年6月
2025年正值日本終戰80周年,為了瞭解沖繩(琉球)如何傳承與記憶沖繩戰役的歷史,同時也想探究島嶼地面戰爭的真實情況,所以我買了單程機票飛往沖繩那霸,打算在沖繩住上一個月,直到6月23日慰靈之日過後再回到台灣。
沖繩是大日本帝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唯一一個真正經歷地面戰的地方:從1945年3月26日美軍正式登陸慶良間群島開始,再到1945年6月23日(另一說認為是6月22日)坐鎮沖繩的日本陸軍第32軍指揮官牛島滿在沖繩本島東南部的摩文仁自殺為止,日軍在沖繩本島組織性戰鬥宣告結束,成了沖繩當地記憶沖繩戰役的主流敘事。
即便沖繩各地在1945年6月23日之後仍有零星的游擊戰,沖繩(琉球)人民的戰爭嚴格來說要等到日軍代表和美軍正式簽署投降文件的1945年9月7日才算真正結束。但就如同台籍日本兵史尼育唔(Attun Palalin,又名Suniuo,日本名中村輝夫,中文名李光輝)獨自躲在印尼叢林,不知戰爭早已結束的真實故事,沖繩伊江島也有2名躲在榕樹上日本兵(山口靜雄、佐次田秀順),直到1947年才終於知道戰爭早已結束。
改編自真實故事的《樹上的軍隊》
山口靜雄和佐次田秀順的故事改編成舞台劇後,還在2025年翻拍成同名電影《樹上的軍隊》(木の上の軍隊,暫譯),由堤真一飾演從日本本島被派到伊江島帶兵的日本軍官山下一雄,山田裕貴則飾演在地徵召的沖繩新兵安慶名セイジュン。
堤真一飾演的軍官有實戰經驗,所以能在危急時刻迅速做出判斷,保護山田裕貴飾演的菜鳥新兵,不會因為「天兵」而死;但來自本土的老兵如果少了菜鳥新兵也會死:在地人的菜鳥新兵才知道要去哪裡找食物,以及蘇鐵要怎麼處理才能吃——即便沖繩人對於如何食用蘇鐵的知識,恐怕是建立在明治末期到昭和初期的糧食危機,不少沖繩人餓到只能吃蘇鐵卻沒有妥善處理、食物中毒而死的「蘇鐵地獄」之上。
《樹上的軍隊》的故事進到後半段,來自本土的老兵和菜鳥新兵雖然在樹上相依為命,但隨著永無止境的躲藏生活及糧食匱乏問題,逐漸將兩人逼到極限,讓原本可以暫時忽略的不對等上下關係,成了兩人隨時都可能翻臉、拆夥的導火線。
堤真一飾演的老兵是來自日本本島的軍人,戰爭結束後就能「回家」,但對於山田裕貴飾演的菜鳥新兵而言,伊江島就是他的家,而戰爭總有結束的一天(其實當時樹下的日子早已回到承平時期,只是樹上的兩人選擇「沒看見」、或是不願正視戰爭早已結束的種種跡象),熟悉的家鄉已經因為這場戰爭變得殘破不堪,戰爭結束後島上的人又該如何繼續生活?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曾在紀錄片《摩文仁》的映後座談會上,聽過當事人現身說法。
因為各種原因齊聚於《摩文仁》的人們
承前,摩文仁是日軍司令官牛島滿自殺的地點,也是沖繩戰戰況最慘烈的「最後的戰場」。也因此,摩文仁在戰後隨處可見各種悼念罹難者的紀念碑或是戰爭遺址,甚至連沖繩縣立悼念沖繩戰役罹難者的和平祈念公園就位在摩文仁——更精確來說,時任沖繩縣知事的大田昌秀在1995年以戰後50周年為契機,將摩文仁打造成和平祈念公園之前,「摩文仁」一直都是倖存者們每到6月23日(前夕)就會前往悼念、追思罹難者的地點。